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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司法神话后面的世界（13）
作者： 方鲲鹏
指纹唯一性的假设靠不住
（本节主要参考资料：美国公共电视网（PBS）2012年4月17日播放的纪录片“真实的犯罪现场调查（The Real CSI）”）
2004年，西班牙首都马德里地铁站发生一系列爆炸，近2,000人死亡或受伤。当尘埃落定，西班牙执法部门在现场一个装雷管的袋子上发现了几枚指纹。资料来源没有交代是什么材料的袋子，估计是塑料袋，才比较容易留下指纹。
当时西班牙警察没有在国内找到指纹的匹配者，于是他们求助国际刑警组织，后者把指纹转给FBI（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的指纹专家检查了这些指纹后，就在FBI的指纹数据库找匹配者。没多久，指纹专家就识别到一个人，这是一位年轻的律师，住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郊，名叫布兰登·梅菲尔德（Brandon Mayfield）。梅菲尔德在数据库里的指纹，是他前几年服兵役时按规定留下的档案。
FBI特工立刻冲去波特兰市，逮捕梅菲尔德、搜查他的住宅和办公室。联邦调查局逮捕梅菲尔德，是基于一条应用了一百多年的刑事侦探理论，即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指纹相同。而指纹专家出庭向陪审团作证时，也总是用绝对自信的口吻：“我百分之百相信，这个指纹来自被告。”但是这条刑法界的金科玉律，其实是一个从来没有严格检验过的假定。
FBI完全相信这个“理论”，但考虑到指纹匹配的结论，是专家通过个人的经验和所受的训练作出的判断，为了保险起见，在逮捕梅菲尔德之后，FBI又另请两位资深指纹专家，检查核对梅菲尔德的指纹与西班牙传来的指纹，结果这两位专家也认定两组指纹匹配。三位FBI的指纹专家分别写的证词，都是百分之百认为马德里地铁站爆炸物上发现的指纹，来自梅菲尔德。
梅菲尔德的律师也请了指纹专家检验这些指纹，结果也认为指纹匹配。
这个案子中，FBI只有一个证据，就是那几枚指纹。但梅菲尔德几乎是没救了，尽管他坚持声称自出生以来都没有去过西班牙，可是没有人相信他，包括他自己聘请的律师和指纹专家。
天是黑沉沉的天，地是黑沉沉的地，梅菲尔德在暗无天日的联邦牢房里度日如年，绝望地认为只有等死了。他没想到，天空突然开朗，西班牙警方在当地抓到了与爆炸现场获取指纹匹配的真正凶手，梅菲尔德马上无罪释放。这真像是从一场恶梦中醒来，只是菲尔德绝不会有梦后醒来的释然，无缘无故被送到鬼门关转一圈，他至今仍然心有余悸。
这个案子是由刑事证据理论的不科学造成，牵涉的几位指纹识别专家，都是受了“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指纹相同理论”的误导，犯了照本宣科的错误，本身无可非议。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胡搅蛮缠的话，这个“理论”其实还能成立。打个比方，我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两个人有相同的身高。”而我可以这样来验证：如果有两个人，用厘米为单位测量出身高相等，就用十分之一厘米为单位测量；如果还是测不出区别，就用百分之一厘米、千分之一厘米等等为单位，总能得出这两人身高不等的结论。但是，用人眼测量的精度会受到人的自然能力限制，如果两个人的指纹非常接近，人眼就会很难、甚至无法加以区别。
在西班牙地铁恐怖爆炸凶手抓获后，这几位指纹专家将凶手的指纹和梅菲尔德的指纹再次核对，结果这回他们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区别。
伦敦一个世界领先的指纹检测权威机构，做了一个实验，要求一些指纹专家检测几组指纹，不过没有告诉受测者，其中混入一组他们以前检测过的指纹。结果一半以上的受测者对他们以前检测过的同一组指纹，这次作出的结论不同于他们以前作出的结论。
梅菲尔德的案子暴露出传统刑事侦探理论存在科学性不足的严重缺陷。主要问题为将假设、猜想和经验作为科学理论，很多检验结论受专家主观判断影响，没有一个客观的检测标准。
美国《科学》杂志一篇论文披露，研究者对一些传统的刑事识别技术作了实验，得到出错率如下（资料来源：“The Coming Paradigm Shift in Forensic Identification Science”，Science, Vol. 309, p. 892, August 2005，网址 http://ssrn.com/abstract=962968）：
牙齿咬痕识别出错率高达64%；声谱分析出错率63%；笔迹识别出错率40%；毛发鉴定出错率12%。对指纹识别也作了几次实验，情况比其他几种识别方法好，但出错率波动比较大，文章没有给出一个具体数值。
目前学者们比较一致地认为，DNA识别技术是一种有别于传统刑事识别理论的科学。传统刑事识别学是根据警察部门的经验总结得来，而DNA识别技术则是从医学发展出来，而且能对两个样本匹配的概率给出严谨的定量分析，不像指纹识别，专家对陪审团说两个指纹百分之百匹配时，实际上说的是主观概率，没得到实验数据支持。
美国司法神话后面的世界（14）
作者： 方鲲鹏
齿印冤案
（本节主要参考资料：
【1】“Mississippi's Criminal Forensics Disaster”，网址：
http://www.slate.com/articles/news_and_politics/jurisprudence/2008/02/the_bitemarks_men.single.html
【2】The Innocence Project - Two Innocent Men Cleared Today in Separate Murder Cases in Mississippi，网址：
http://www.innocenceproject.org/Content/Two_Innocent_Men_Cleared_Today_in_Separate_Murder_Cases_in_Mississippi_15_Years_after_Wrongful_Convictions.php#）
用受害者身上的牙齿印痕作为识别罪犯的证据，有学者实验后，发现出错率高达64%（见前文）。但是齿痕是唯一证据的案子，竟然能将无辜者置于死地。
1990年夏季，密西西比州的一个小城镇布鲁克菲尔发生了一起残忍的凶杀案，一个3岁女孩半夜睡梦中被人从家里劫持、强奸、谋杀，尸体扔进了一个池塘。
法医史蒂文·海恩（Steven Hayne），进行了女孩的尸检。海恩检验后认为女孩手腕上的一个印痕，是成人咬后留下的痕迹。警察找到孩子母亲的前男友列翁·布鲁克斯（Levon Brooks），带他到牙医迈克尔·韦斯特（Michael West）那里压了个牙模。几天后，布鲁克斯被逮捕，因为韦斯特用他的牙模作的齿痕实验，结果吻合女孩手腕上的印痕。
海恩原先是一个临床病理学家，但他从来没有受过正规的法医训练，他的法医资格和以法医身份出庭作证的资格，是来自一个没获政府教育机构承认的“国际刑事鉴识者美国学院”（American College of Forensic Examiners International）颁发的证书。为了赚更多的钱，海恩放弃了临床医生的工作，改行专门验尸。密西西比州的警察和检察官与海恩关系特好，总是让他验尸，而后者写的验尸报告，也总是配合警检方的要求。海恩是个体经营户，每年解剖尸体超过1千具，工作量是行业标准的5倍，但是这种疯狂的速度，质量怎么保证呢？难道警检方满意就是质量的通行证？解剖尸体和出庭作证，带给海恩每年百万美元的净收入。
而韦斯特的法医资格更糟糕，他只是一个普通牙医，却自称为牙科法医、齿痕识别分析专家。
布鲁克斯说，他至今不能相信，警察就凭一个齿痕实验把他抓走了。女孩惨案发生时，布鲁克斯正在一个酒吧上班，同事和很多顾客可以证明他案发时不在现场。但审判时，唯一可以将布鲁克斯与女孩谋杀案联系起来的牙模齿印，把证人关于他不在现场的证词变得无足轻重。陪审团宣布罪名成立，布鲁克斯被判处终身监禁，永远不得假释。
布鲁克斯已被拘留但还没审判期间，1991年这个小城镇又有一个3岁女孩半夜被人从家里劫持、强奸、谋杀，尸体扔在一条小溪旁。
接下来的发展十分怪异，破案过程就像前一案的翻版。仍然是海恩做女孩的尸检。他检验后发现的重要线索，仍然是女孩身上的一个印痕，仍然认为是牙齿咬痕，仍然交给韦斯特去验证。警察仍然锁定孩子母亲的男友，这次名叫肯尼迪·布鲁尔（Kennedy Brewer）。而布鲁尔的牙模齿印实验，又吻合女孩身上的印痕！
人命关天，按理到这个时候，法医、警察、检察官和法官，都应该仔细想一想，被认为是第一个3岁女孩被害案的凶手已遭拘禁，不可能犯案了，怎么短时期内发生的第二起3岁女孩遇害案，作案手法完全相同？但是两起凶杀案留下的所谓牙齿印痕却不同，这很有可能找错了证据，真正的凶手依然危险地逍遥法外。
可是这些人不屑于思考这些问题。他们追求的是破案率，对抓错人不在乎，反正最后判错了，有陪审团顶着背黑锅，而陪审团审判后就解散了。借司法独立的名义，不追究冤案制造者的个人责任，是这个司法制度的弊端和悲哀。
与前一案相同，海恩和韦斯特再次作为检方的法医专家证人出庭作证，百分之百认定女孩尸体上的印痕来自布鲁尔的牙齿。审判结果，布鲁尔罪名成立，被判处死刑，立即关进了死囚室。
纽约有一个非盈利公民维权组织，称为“无辜者专案（The Innocence Project）”，专事采用DNA技术纠正司法冤假错案。迄今这个组织已帮助292名被错误定罪的人洗脱冤屈，他们的平均冤狱时间是13.6年，其中有17人在判处死刑等待处决的名单上。布鲁克斯和布鲁尔被判决后，这两个案子受到“无辜者专案”的关注。在这个组织的不懈努力下，终于促使司法当局2002年将从第二个受害女孩身上采集到的精液样本，送去做DNA检验（因为只采集到很少量，案发时上世纪90年代初的DNA技术水平还不能作测试）。DNA的检验结果排除了布鲁尔是精液的来源，对他的死刑判决也因此撤销。这时布鲁尔已在死囚室关了6年，幸亏美国死刑执行等候期漫长，否则他早就成了冤死鬼。
在美国要平反一个冤案，其艰巨和困难，非中国读者能想象。虽然精子的DNA检测排除了布鲁尔，撤销了死刑判决，但他没有获释。原先承办该案的检察官放话，要重新起诉，而且仍然寻求判处他死刑。
司法独立是个没有人反对的观念，可必须得明白，放任的司法独立，造成的灾祸也不轻。一个小小的县检察官就这么说了一句要再起诉，实际上无所作为，什么动作也没有，既没有为起诉作准备，也没有追查精液检测出的DNA来源，而布鲁尔就因为他这句话，即使有“无辜者专案”组织的支持和声援，即使他的案子已经成了全美关注的高知名度案，还是莫名其妙在监狱又关了5年多！
在这段时间，“无辜者专案”积极寻找这两案的真正凶手。他们的调查发现，两个案子最初警方都怀疑一个当地居民阿尔伯特·约翰逊（Albert Johnson）。此人在第一件案发生时，住在一幢离受害者很近的屋子；第二件案发时，住在他父母家，与受害者只间隔一、二个住宅。但是后来警检方被“专家”的齿印误导，放过约翰逊，急急忙忙地断定布鲁克斯和布鲁尔作案。
“无辜者专案”接着发现了更重要的线索，约翰逊是警检方怀疑目标中唯一有性攻击妇女和女孩前科的人，因为有案底，执法当局有他的DNA存档。于是“无辜者专案”要求比对受害女孩身上采集到的DNA与约翰逊的DNA。布鲁克斯案和布鲁尔案的检察官是同一人，这个检察官的行为和动机此时极为可疑，他拒绝了“无辜者专案”的要求。显然，如果约翰逊的DNA与女孩身上发现的DNA匹配，就证明这个检察官制造了两起骇人听闻的冤案。
条条大路通罗马。“无辜者专案”要求被拒后，通过合法程序，他们终于检验比对了两者的DNA，结果证明受害女孩体内采集到的精液来自约翰逊！
“无辜者专案”立刻向密西西比州总检察长提出特别申请，以利益冲突为由，要求布鲁克斯和布鲁尔两案的检察官回避，由总检察长任命特别检察官侦办约翰逊案。这项特别申请获得总检察长批准。2008年2月初，新任命的特别检察官逮捕了约翰逊。在DNA证据面前，约翰逊承认犯下上世纪90年代初那两起残忍的凶杀案，但是否认曾咬过被害者。
密西西比州当局宣布阿尔伯特·约翰逊是真正的凶手后，“无辜者专案”组织发表一份声明，其中有以下一段：
“如果当地执法部门案发后能适当调查这些罪行，他们一定会把注意力集中到阿尔伯特·约翰逊身上。事实上，如果阿尔伯特·约翰逊在第一次犯罪后即被逮捕，第二个惨案就永远不会发生，3岁的受害者现在欢度了她的18岁生日。”
“无辜者专案”声明中还有一句话，使我感慨良多：
“布鲁尔和布鲁克斯是密西西比农村的非洲裔男子，由于经济因素，审判期间他们没有得到充分的辩护。”
2008年2月，布鲁尔和布鲁克斯获释，这时两人合计已在监狱里关了30多年。
女孩身上印痕的照片，后来给其他刑事鉴识专家辨别，他们认为这是虫咬的。
当我听到“庸医害人”这一句话时，以往总认为是指给活人诊断的不称职医师。以上的两个案子，使我对“庸医害人”这一句话的认识拓展了，给死人诊断的不称职庸医，也能害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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